上一回我谈朋友，特别谈到知已朋友，亚里士多德说过：「知己的友谊就是一个灵魂住在两个身体里。」我也讲到历史上两个知己朋友的故事，一个是春秋时代齐国管仲和鲍叔牙的故事，管仲说过：「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另外一个是春秋时代楚国俞伯牙和锺子期，伯牙断弦摔琴谢知音的故事。

今天，我想讲英国文豪莎士比亚写的一出剧本《威尼斯商人》（The Merchant of Venice）里两个好朋友的故事。

莎士比亚是十六世纪英国的一位诗人和剧作家，许多人都认为他是英语文学里，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作家，他和中国的屈原、意大利的但丁并列为世界文化的巨人。莎士比亚的剧本，不但已经被翻译成世界上每一种主要的文字，而且，几百年后的今天，根据原来的故事编成的歌剧、音乐和舞蹈，或以传统的形式、或以崭新的诠释不断地上演，例如：他写的《罗密欧和朱丽叶》，一再重新在舞台上演出，却也加入些现代化的点子，原来决斗时用剑，新的演出改用小刀；原来载歌载舞的宴会，新的演出改成摇滚乐；原来罗密欧吃毒药身亡，新的演出改成他用注射针筒自杀等等。

许多人都看过《西城故事》（West Side Story）这出百老汇歌剧，剧里有一首歌《Tonight》，“Tonight, tonight won’t be just any nigh. Tonight there will be no morning star.”近年来的电影里有一部《莎翁情史》（Shakespeare in Love）、还有一部李连杰主演的《致命罗密欧》（Romeo Must Eie），都从原来的《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故事改编而来。当然，音乐里也有柴可夫斯基有名的《Romeo and Juliet Overture》。言归正传，让我为大家讲《威尼斯商人》（The Merchant of Venice）的故事。

在威尼斯城有两个好朋友安东尼奥Antonio和巴沙尼欧Bassanio。安东尼奥Antonio把钱投资在三艘出海做生意的船，所以，一天到晚担心他的船是否可以平安回来？他心情忧郁、沮丧，他说：

I hold the world as a stage where every man must play a part,

and mine a sad one.

世界是一个舞台，每个人在这个舞台上都得扮演一个角色，

而我扮演的只是一个悲惨的角色罢了。

莎士比亚在他另外一出剧《As You Like It》，有人翻译成《皆大喜欢》，也有人翻译成《如愿》，也讲过同样的话；

All the world’s a stage,

And all the men and women merely players.

They have their exits and entrances,

And one man in his time plays many parts.

世界是一个舞台，

男男女女都不过是演员而已，

他们上台又下台，

每个人都得扮演几个不同的角色。

在中国的戏院里，也有些有趣的对联：「舞台小天地，天地大舞台」、「看戏不知演戏苦，上台容易下台难」。

安东尼奥Antonio讲完，就轮到巴沙尼欧Bassanio诉苦了，他说他把自己的钱都花光了，还欠下一大笔债。不过，他倒有一个计划，可以发一笔大财，他还打了一个譬喻，他说他小时候射箭，箭射出去找不到了，他会找一枝大小轻重一样的箭，朝着同样的方向射出去，这样两枝箭都可以找回来，这个譬喻也描写了巴沙尼欧Bassanio赌徒的性格，输了一注再下注，那么他到底有什么计划呢？巴沙尼欧Bassanio谈到贝尔蒙Belmont那个地方，有一位既美丽又富有的女子叫做Portia波西亚，很多人都在追求她，假如我能够获得她的青睐，人财两得，那么一切问题都可以解决了。但是，巴沙尼欧需要三千块钱作为路费和其它的费用。安东尼奥回答说：

All my fortune are at sea,

Neither I have money nor commodity.

我的财产全部都在海上，

我没有现款也没有商品货物在手上。

不过，安东尼奥说：「我们去找人借这三千块钱，我来为你作担保。这就是友情。」巴沙尼欧在威尼斯找到一位叫做夏洛克Shylock的人，他靠借钱给别人，收取利息来营利，夏洛克是犹太人，在剧本里，有很多地方明显地说出对犹太人的歧视，在今天的社会里，不应该存在、也不容许种族歧视，我们会跳过剧本里一些比较尖锐的语言，我会引用夏洛克讲的一些话，这道出了他的心声。巴沙尼欧跟夏洛克说要借三千块钱，三个月为期归还，并且由安东尼奥担保，夏洛克觉得安东尼奥一直看不起他，不过，可以谈谈，巴沙尼欧说：「那么我们一起吃顿饭吧！」夏洛克回答说：「免了！」

I will buy with you, sell with you, talk with you, walk with you,

but I will not eat with you, drink with you, nor pray with you.

我会和你作买卖，和你说话，和你一起走，

但是，我不会跟你一起吃，一起喝，一起祷告。

这也写出了夏洛克、安东尼奥和巴沙尼欧的关系。

夏洛克和安东尼奥见了面，夏洛克说：「你总是骂我贪财、好利，怎么今天要来找我借钱了。」安东尼奥说：「以后我还是会照样骂你，不过，你不要看成这笔钱是借给一个朋友，因为，借钱给朋友是不要收利息的，你就把这笔钱看成借给一个外人，照收利息吧。」夏洛克说：「那我就不收任何利息，我唯一的条件，是三个月之内你不归还这三千块钱，你得让我在你身上任何一个地方割下一磅的肉。」安东尼奥同意这个条件，巴沙尼欧很担心，怕害了自己的朋友，安东尼奥说：

Come on, in this there can be no dismay.

My ships can have a month before the day.

来吧！不用发愁，

我的船会在借款到期一个月以前回航归来。

在剧本里，借着一个帮衬的角色问夏洛克，如果安东尼奥还不出三千块钱，他的一磅肉有什么用？夏洛克的回答是：「我可以用这磅肉来喂鱼呀！用这磅肉来满足我报复的心态。」但是，他接着说：「他们羞辱我、嘲笑我、讽刺我、蔑视我、防碍我做生意、离间我的朋友、挑拨我的仇人，为什么？只因为我是一个犹太人？犹太人没有眼睛吗？没有五官四肢、感觉、钟爱和热情吗？犹太人吃同样的食物，生同样的病，用同样的方法治疗，同样在夏天觉得热，在冬天觉得冷，你刺我一下，我不会流血吗？你搔我的痒处，我不会笑吗？」

这是莎士比亚几百年以前的名句，到今天，这段话同样发人深省。

巴沙尼欧在安东尼奥的保证下向夏洛克借了三千块钱，前往贝尔蒙，向「财」貌双全的波西亚求婚。巴沙尼欧的一个好朋友格拉西安诺Gratiano要巴沙尼欧带他一起去，巴沙尼欧说：「好吧，不要太鲁莽、太暴躁、太放肆，我就带你去。」

讲到这里，我得打个岔，其实打岔的人不是我，是莎士比亚先生，在他的剧本里，他往往穿插三四对情人的故事。夏洛克有一个女儿洁西卡Jessica，他爱上了巴沙尼欧的一个朋友洛兰邹Lorenzo，某一天晚上，洁西卡偷偷地带了她爸爸许多金银财宝跟洛兰邹Lorenzo跑掉了，剧本里有些很美丽的诗句，洁西卡跟洛兰邹说：

If thou keep promise,

I shall end this strife.

Become a Christian and thy loving wife.

只要你肯承诺，

我将不再犹豫，

成为一个基督徒，作为你的爱妻。

Love is blind and lovers cannot see.

The pretty follies that themselves commit.

爱情是盲目的，

情人看不见自己做的荒唐事。

当夏洛克发现她的女儿卷款私奔，他大发雷霆，那个时候，巴沙尼欧正好和安东尼奥说再见，带着格拉西安诺到贝尔蒙。夏洛克要求威尼斯公爵下令，阻止巴沙尼欧的船起航，不过，已经太迟，而且她的女儿洁西卡也不在巴沙尼欧那艘船上。夏洛克更是把帐全算在安东尼奥身上，恨得牙痒痒的。当安东尼奥跟巴沙尼欧说再见时，巴沙尼欧说：「我会尽快回来。」，但是，安东尼奥告诉他：「不要为了我的缘故而潦草处理事情，不要把那张三千块钱的借据放在你充满爱情的心上。」，说到这里，他眼眶里满是泪，这就是真正的友情。也许我们会想起柳永《雨霖铃》里的一句：「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让我开始讲那位有钱又美丽的波西亚的故事。她爸爸去世时留下三个箱子：一个金的、一个银的、一个铅的；其中一个箱子，有一张波西亚的照片。追求波西亚的人，必须在三个箱子中选一个，假如他选到有波西亚照片的那个箱子，就可以娶波西亚为妻了。第一个上场的是摩洛哥亲王，他看到每个箱子上面都写着一句话，

金的箱子上面写着：「选我的人，会得到众人都想要的东西。」

银的箱子上面写着：「选我的人，会得到他应得的东西。」

铅的箱子上面写着：「选我的人，得付出他的所有来冒一个险。」

摩洛哥亲王想了半天，心想每一个人都想赢得波西亚的芳心，因为金的箱子上面那句话「选我的人，会得到众人都想要的东西。」那不正是波西亚吗？所以，他就选了金的箱子，他把箱子打开，里面有一个骷髅头，它的眼窟窿里，还有一个纸卷，上面写的几句话是：

All that glitters is not gold;

Often have you heard that told;

Many a man his life hath sold;

But my outside to behold.

发亮光的不见得是黄金，

这句话你该常常听到。

很多人把性命丢掉，

都是因为他看东西只看外表。

当然，摩洛哥亲王并未中选。「发亮光的不见得是黄金」这句话，不也正是我们古文里说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吗？

第二个上场的是阿拉伯亲王，当他看到那三个箱子时，他首先说：「我愿意答应这个条件：第一、我永远不会告诉别人我选的是哪一个箱子；第二、如果我没选中，我终生不再向别人求婚；第三、如果我没选中，我马上就离开。」他考虑了一阵，心想铅的箱子上面那句话「选我的人，得付出他的所有来冒一个险。」波西亚小姐，您还不够美丽来让我冒这个险；金的箱子上面那句话「选我的人，会得到众人都想要的东西。」「众人」就是那些愚笨的大众，我还是选银的箱子吧！阿拉伯亲王打开银的箱子，看到里面有一个瞇着眼的傻瓜的画像，旁边还有几句话：

The fire seven times tried this.

Seven times tried that judgement is.

这个箱子经过七次火炼，

判断的能力也得经得起七次的考验。

阿拉伯亲王心想这个银的箱子上面的这句话「选我的人，得到他该得的东西。」难道我就是一个傻瓜，该得到的就是一个傻瓜的画像吗？

With one fool’s head I came to woo.

But I go away with two.

我带着一个傻瓜的脑袋来求婚，

却带着两个傻瓜的脑袋离开。

这个时候，随身服侍波西亚的婢女拿利萨Nerissa说：「砍头和娶老婆都是命中注定的。」

巴沙尼欧带着格拉西安诺来到波西亚和拿利萨面前，波西亚跟巴沙尼欧说：「你慢慢选吧！花上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好好在这里陪陪我，然后再作选择吧！」但是，巴沙尼欧不愿意再等，这个时候，歌声突然响起：

Tell me where is fancy bred.

Or in the heart or in the head?

告诉我爱情在什么地方滋长？

在心里或是在脑袋呢？

有人说，莎士比亚在这里又玩了一次文字游戏：

Tell me where is fancy bred.

Or in the heart or in the head?

「bred」、「head」这两个字，和「lead」铅这个字同音，也就是暗示巴沙尼欧该选择铅的箱子。巴沙尼欧选了铅的箱子，他说：

Thy paleness moves me more than eloquence.

And here choose I; joy be the consequence.

你朴实的外表远胜于花言巧语，

我作这个选择希望会得到快乐的结果。

他打开铅的箱子，里面果然是有波西亚的画像，里面的一张纸条也有几句话：

Since this fortune falls to you,

Be content and seek no new.

当好运降临你身上，

你应该心满意足别无他求。

Turn you where your lady is,

And claim her with a loving kiss.

转身面向情人，和她一吻共缔良缘。

波西亚跟巴沙尼欧说：「我的房子、仆人和我自己都是属于你的了，同时，连同这一切，我送给你这个戒指，假如有一天你把戒指遗失或者送给别人，那就是代表我们之间爱情的结束。」巴沙尼欧说：「我会把这个戒指载在我的手指上，至死不会脱下来。」

这时，跟着巴沙尼欧来贝尔蒙的格拉西安诺开口说话了，他说他和波西亚的随身婢女拿利萨也决定了互许终身，希望巴沙尼欧和波西亚结婚时，他和拿利萨也可以结婚。同样，拿利萨也送给格拉西安诺一个戒指，要他答应永远不会把戒指脱下来。这时，夏洛克的女儿洁西卡和她的男朋友洛兰邹也同时出现，算是一片欢乐。

下一次，我会继续讲下去。祝你有个平安的一天，我们下周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