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清华大学校长 刘炯朗

2004年总统选举的时候，在一场候选人的辩论会上，黄崑岩教授向两位候选人请教：「什麽是教养？」后来黄崑岩教授也写了一本书，书名是〈谈教养〉。什麽是教养呢？在书的开始，黄教授说，教养没有清晰的轮廓与外貌，更不容易用三言两语来描述，但是他引用了一位十九世纪的英国名诗人Christina Rosetti 的诗，用「风」来譬喻教养：

      Who has seen the wind? Neither I nor you；
      But when the leaves hang trembling,
      The wind is passing through！

这首诗可以直接翻译成：

      你跟我都没有见过风，
      但是当叶儿在树上哆嗦的时候，
      风正和我们擦身而过。
其实在〈论语〉《颜渊》篇裡，有一个几乎一样的描述：

      君子之德风，
      小人之德草；
      草上之风必偃。

那就是说君子的风范、气度和品格，虽然看不见、摸不着，但是有很大的影响力。
当我们谈到「教养」二字的时候，许多人会问：「教养是不是等于教育？一个有教养的人，是不是等于一个有良好教育的人？」在我的心目中，如果我们用广泛的定义来看的话，教养和教育的确是一和二，二和一，教养和教育是一体两面，没有办法也、没有必要划分清楚，我们要培养有教养、也有教育的下一代，就像我们也要吃水果、也要吃蔬菜一样。
首先，我要指出，教育并不是狭义地指大学毕业的文凭或者镀过金的博士学位，学位是一个人曾经受过教育的证据，他曾经有成为一个有教育的人的好机会。的确有许多有学位的人，都可说是有教育的人，但是也有一些只有学位，却没有良好的教育的人，更重要的是有许多并没有唸过大学，没有学位，却是一个有良好的教育的人。用英文来表达，一个有教育的人是一个educated person，他的教育经验，可以来自学校，也可以来自社会、家庭和自己的进修。
其次，教养并不是狭义地指良好的家世和家庭环境，用英文来表达，教养并不是狭义地指good upbringing，好的upbringing通常是指生长在一个富裕舒适优良的家庭环境裡，良好的家庭环境对一个人的教养是有很大的影响的，有许多出身很好的人也都是有教养的人，但是更有许多生长在贫困匮乏的环境裡，靠自己的磨琢成为有教养、非常有教养的人。
讲到这裡，大家会说，你讲了半天，还没有告诉我们什麽是教养？什麽是教育？教养和教育有什麽不同的地方？我想描述一下当教养这一阵风吹过，当教育这一阵风吹过的时候，它们留下来的痕迹是什麽样子？我也会稍微刻意、稍微牵强地把教养和教育分开来，把它们不同的痕迹描述出来、分开来。
一个有教养的人，是一个诚实的人，他不会为自己的私利，矇蔽欺骗别人，他不会用谎言掩饰自己的错误；一个有教育的人，是一个崇尚真理的人，他的教育经验告诉他，必须追求真理维护真理，真理不能够被扭曲、不能够被蔑视。
一个有教养的人，是一个有公德心的人，他不会为自己的方便，影响到大家共同的利益；一个有教育的人，是一个守法的人，他知道法律是大家共同生活的规范，每个人都必须按照这个规范来过共同的生活。
一个有教养的人，是一个有幽默感的人，他能以轻鬆舒泰的心情面对纷争和对立；一个有教育的人，是一个有正义感的人，他能够用理智来化解纷争和对立。
一个有教养的人，会小心、耐心、聆听别人讲的话；一个有教育的人，能够很清晰阐述他的理念，说服别人。
一个有教养的人，是一个听了别人的笑话会开心微笑的人；一个有教育的人，是一个会说笑话的人。
一个有教养的人，懂得怎样婉转地表示他的意见；一个有教育的人，能够勇敢率直地表达他的意见。
一个有教养的人，会懂得怎样适应周围的环境，从衣着到谈吐，都会知道怎麽样得体地表达他自己；一个有教育的人，能够了解他周围的环境，从而改造他周围的环境。
一个有教养的人，会替别人的成功高兴；一个有教育的人，以别人的成功作为自己要追求成功的榜样。
一个有教养的人会说：「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一个有教育的人会说：「我站在知识巨人的肩膀上，所以我能够看得更远」。
和一个有教养的人对谈，好像读一首小诗；和一个有教育的人对谈，好像读一篇游记。
我们在前面谈到什麽是教养？什麽是教育？其实，这是两个重叠的观念，教养和教育是分不开也不必分开来的，我们前面也讲过，我们要培养有教养、也有教育的下一代，那麽大家会问：「我们怎麽样培养有教养、又有教育的下一代呢？」我觉得，唯一的办法，也是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培养他们读书的兴趣，书要读得多，书不怕读得杂，书读得多学问自然会增长，气质也会潜移默化，古人说：「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那就是有了学问；又说：「三日不读书，言语无味，面目可憎」，那就是气质的变化了。那到底我们要读什麽书呢？
英国哲学家培根曾经说过：

Study of Poets makes a man witty.
读诗词让一个人变得风趣。

Study of Philosophy makes a man deep.
学哲学增加一个人的深度。

Study of logic and rhetoric makes a man able to contend.
学逻辑和修辞让一个人变得能言善道，辩才无碍。

Study of Mathematics makes a man precise.
学数学让一个人变得缜密和精准。

Study of Morality makes a man grave.
鑽研道德让一个人变得严肃。

Study of History makes a man wise.
读历史增加一个人的智慧。
的确，诗词也好，哲学也好，数学也好，历史也好，在教育的层次，那是学问的累积，在教养的层次，那是整体地影响我们的思想和决定、做人和做事的方法、工作和休閒的每一个面向，不是限于数学的一个公式或者历史一件大事发生的年份而已。
今天我要讲一个小小笑话，有一位小学生为了准备历史的考试，埋头苦读，非常辛苦，他跟妈妈说：「如果我早生几百年，那我就可以少读几本历史书，就不会像现在读得那麽辛苦了。」妈妈说：「但是那样，你也少了几百年的智慧了。」
祝您有一个诗情画意、鸟语花香的一天！我们下周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