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特曼也没有在书裡讨论解释〈特殊相对论〉的内容,他只是从时间不是绝对一致的前提,描写在不同的时间观念之下的人和事,因此,他选了爱因斯坦作为小说裡做梦的人。
其实,在爱因斯坦提出〈特殊相对论〉之前,文学家也都有相似的幻想,1819年出版的美国小说〈Rip Van Winrle〉,中文翻成《李伯大梦》,书裡说Rip Van Winrle这个人,有一天在野外遇到一群异人,喝了许多他们的酒之后,在树下睡了一觉,醒过来回到村裡,发现已经过了二十年,他的太太已经过世,女儿也已经长大成人了。中国古代也有一个故事,一个上山砍柴的樵夫,看两个老头子在下棋,他看完一局棋之后,才发现他放在旁边砍柴的斧头的木柄已经腐烂了,这就是「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这句成语的典故,也是「烂柯」成为围棋的另一个名字的来源,烂就是腐烂,柯就是斧头的柄。
在爱因斯坦的一个梦裡,时间是一个圆,世界完全準确地重复它自己,永不止息。科学家用一根无限长的直线、用一个圆来描写两个不同的时间观念;文学家用奔流到海不復回的大江和深潭裡的漩涡来描写这两个时间观念。
在时间是一个圆的世界裡,每一次握手、每一个吻、每一次生產、每一场灾难,两个好朋友不再是好朋友的那一剎那,因为钱而使家庭破碎了那一刻、夫妻之间争吵的时候,每一句无心、恶毒的话,每一个因为上司的不公平、同僚的嫉妒而失掉的机会,每一个不能信守的诺言,都会一丝不移、一毫不改地一再重现。
爱因斯坦没有告诉我们,在这个世界裡的人是否知道时间是圆的?如果他们不知道的话,他们会跟我们一样,珍惜每一刻的甜美和欢愉;如果他们知道的话,他们会不会更加用心,让每一刻变得更甜美更欢愉;如果他们不知道的话,他们会跟我们一样,为自己丑恶的语言、无礼的举动而后悔;如果他们知道的话,他们会不会变得更小心、更谨慎、更体谅、更宽容。当我们看到母亲看著怀裡的婴儿时,慈祥的眼光和微笑,当我们听到政客站在讲台上叫嚣和咆哮的时,我们会很好奇,他们知不知道时间是圆的?
爱因斯坦没有告诉我们,时间的圆的直径有多大?圆的直径可能是大到一个人得活了一辈子才又重新开始,再活同样的一辈子,又再活同样的一辈子。像一台影印机,一张又一张地复印输入的原稿;像一台光碟机,一次又一次地播放转盘上的音乐,您想要复印多少份?您想要反覆地听多少次?假如你是一个科技人,你大概会问:影印机裡的原稿,光碟机裡的音乐,是从哪裡来?杭州的灵隐寺裡,有一个泉叫做冷泉,附近有一个山叫做飞来峯,有人写过一付对联「泉自几时冷起?峰从何处飞来?」据说一位有名的文人还修改了这付对联,尝试回答这两个问题,其实问就够了,又何必追问答案呢?
时间的圆的直径也可能比较小,一天十二小时下来,一举一动都会完完整整地重复一次;再一次的倾诉,再一份的温柔,再一回的期待,再一丝的笑容,再一场脾气,再一次翻筋斗,醉了重醉,歌罢又歌,没有遗漏,没有缺失。对我们生活在时间是一条无限长的直线的世界裡的人来说,这可不正是一个清晰、彩色、完整的梦,没有选择的餘地,没有逃避的空间,必须照单全收的梦吗?对我们来说,梦往往是矇矓的、褪色的、残缺的。但是,如果我们跳进时间是一个圆的世界裡,矇矓的梦会变得清晰,褪色的梦会显得明艳,残缺的梦会被补缀。我们的选择会是什麼呢?在时间是圆的世界裡,梦就像数学那麼精準,物理那麼具体实在。但是,在时间是一条直线的世界裡,让矇矓的梦依然矇矓,褪色的梦依然褪色,残缺的梦依然残缺,有一个似曾相识的梦,何尝不是一个美梦?
在爱因斯坦的另外一个梦裡,时间是倒流的。一个熟透、暗褐色的桃子,从垃圾堆裡拿出来,放在桌上,它变红了,再变硬了,装回购物袋裡,送回超市的架上,放回批发商的大匣子裡,用大卡车载回山上,回到开满粉红桃花的树上,时光在倒流。
一个中年男子从斯德哥尔摩的一个礼堂的舞台上走下来,手裡拿奖章,他和瑞典皇家科学院的院长握手,接受瑞典国王颁给他的诺贝尔物理奖,聆听委员会对他的成就所作的光荣颂讚,他想了一下,他知道未来二十年之后,他会在一间狭小的屋裡,只用纸张和钢笔,孤独地工作,日以继夜,他会尝试许多错误的关头,长串的做不出来的方程式和逻辑的推演,塞满了字纸篓,时光在倒流。
在时间是倒流的世界裡,腐烂的桃子变成璀璨的桃花;学术的尊荣,变成寂寂无名的忍受、贫穷苦读的努力;死亡的哀伤,变成初生的喜悦;破碎的婚姻,变成花前月下的海誓山盟。但是,将退休的小学校长,变成被天真可爱的小学生围绕著、刚从师范大学毕业出来的试用老师;骑著摩托车的老邮差,变成背著重重一大袋邮件、挨家挨户送信的小伙子;月亮依然冷冷地掛在天边,星星依然不停地闪烁,时光在倒流。对有些人未来和现在大不相同,对有些人未来和现在还是相去不远,爱因斯坦没有告诉我们,在时间倒流的世界裡的人,能不能够记得、知道已经发生体验过的未来,知道所有的爱和恨,恩惠和亏欠,光荣和羞辱,健康快乐和疾病痛苦,不再有期待,也不再有疑虑,不能改变,也不能逃避。在时光往前奔流的世界裡,过去的记忆,变成在时光倒流的世界裡,对未来的憧憬;好的记忆力,带来死板的未来,不好的记忆力,倒为未来留一点想像的空间。
李商隐的一首诗〈锦瑟〉裡有两句「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这两句诗的解释,是现在已经体会到这份不一定要到未来才再回头追忆的心情,可是,在过去的当时,却只是一片迷惘而已。我想在时光倒流的世界裡,这两句诗该怎样解释?
让我指出,当我描述爱因斯坦的梦时,有几段是我直接从童元方教授的译本裡抄过来的,有几段是我自己加上去的。
祝您有个快乐的昨天,平安的今天,美好的明天。我们下週再见。如果时光倒流的话,也许你在下週会听到已经播过的一段节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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