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我为大家介绍莱特曼（Alan Lightman）先生的著作，童元方女士翻译成中文版的一本书《爱因斯坦的梦》，描述了三十个爱因斯坦做的梦，这些梦都是以不同时间的观念作为主题，上次我讲了几个梦，今天，让我再讲讲另外几个不同的梦。

在爱因斯坦的一个梦里，时间像水流，在宇宙里，一缕偶尔飘过的微风，一阵断续动摇的草木，会让时间小河的一个支流轻轻地倒流，此时，正好卡在支流里的土石、鸟儿、人物会发现，他们突然间被带回到过去。被带回到过去的人是很容易辨认的，他们穿着深色，没有特征的衣服；他们踮着脚尖走路，不发出一丝声响，不敢踩弯一根小草，踏碎一片树叶。如果来自未来的旅人一定要开口，他们不会说话，只是喃喃细语，发出受折磨的声音，因为他们很痛苦，他们知道马上要发生的事情，却无法参与；他们惶恐、甚至畏惧，就怕改变了已经发生了的过去，为未来带来不可预测的结果；他们羡慕那些生活在自己时间里的人，那些人看不到未来、不知道后果，可以单凭自己的意念行事。这些来自未来的悲惨的人，到处都可以看到，他们躲在屋檐下、地窖里、桥底下和荒野里，没有人问他们未来的事，婚姻、生育、名声，财富，虽然他们都知道；相反的，人人同情他们，由他们自生自灭。住在乡下垂老的父母亲，看着在异乡打拼的儿女；被生活压得喘不出气的父母亲，看着被上课、补习、考试牢牢套住的小孩；刚刚庆祝过四十五年结婚纪念日的夫妻，看着慹恋中的情侣；退休的老教授，看着刚从国外回来任教的洋博士；已被辞退多年的棒球教练，天天注意美国大联盟春季训练的消息；过气的政治人物，看着正如火如荼进行的选举活动，他们都是从倒流的时光支流里被带回来的旅人，他们穿着陈旧不合时宜的衣服，他们知道在异乡打拼的挑战和辛苦，有人衣锦还乡，有人流落不回；他们知道考试在小孩子的学习和成长中，加多少分，减了多少分；他们知道爱情的甜美和痛苦；他们知道在学术界、体育界以及任何一个领域里，成功的代价和挫折带来的沮丧；他们知道政治人物开出的支票和遗忘的承诺，权力的迷惑和理想的追求，也许他们是来自过去的人，也许他们也都是来自未来的人，他们蹲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默默地看着，到底是谁在挂念谁？谁在为谁担忧？

陶渊明有一篇文章〈桃花源记〉，描写东晋太元年间，一位住在武陵的渔夫，有一天他在河上补鱼，「沿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桃花林和小溪的尽头，有一座小山，从山洞通过，看到「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一片升平安定的景象。当地人看到渔夫，大吃一惊，邀请他回家，杀鸡设酒款待他，原来他们的先人在秦代避难到此地，就不再离开，完全和外界隔绝了。他们也不知道秦朝之后，汉、魏晋，朝代的变换，渔夫住了几天想要回家，他们告诉渔夫，回去后不要告诉别人这里的情形，「不足为外人道也。」渔夫在回家的路上，处处留了标记，可是，后来当他按着标记想再回到这个地方，却再也找不到这世外桃源了。

这条小溪，可不正是时光倒流的支流？这个支流把武陵渔夫带回过去，回到秦朝时代的过去，可是他没有留下来，也许他也留不下来，反正，当他离开了过去，回到现实，过去也离他而逝了。

王维按照陶渊明的故事写了一篇很美的诗〈桃源行〉，开始是「渔舟逐水爱山春，两岸桃花夹古津。坐看红树不知远，行尽青溪不见人。」当他遇到当地人时，「居人未改秦衣服」，他们的穿着还是秦朝的打扮；当地人过着安静平和的生活，「月明松下房栊静，日出云中鸡犬喧。」「平明闾巷扫花开，薄暮渔樵乘水入。」至于他们怎样来到这个地方呢？ 「初因避地去人间，及至成仙遂不还。峡里谁知有人事，世中遥望空云山。」不过，武陵渔夫想先回家看一看，可是，他回家之后，再也找不到回来的路了，「不疑灵境难闻见，尘心未尽思乡县，出洞无论隔山水，辞家终拟长游衍。自谓经过旧不迷，安知峰壑今来变。」最后，当武陵渔夫想重觅旧游之地时，他按照标记去找，「当时只记入山深，清溪几曲到云林。春来遍是桃花水，不辨仙源何处寻？」能够在时间倒流的支流里，再一次体验美好的过去，即使是短暂，即使不能重复，何尝不是一份美好的经验？

在爱因斯坦的一个梦里，世界上的人，只会活一天，也许因为人的心跳和呼吸的速度都加快了，所以，整个一生就压缩在地球一次的自转里；也许因为地球的旋转慢下来了，慢到一次完全的自转，就占去了一个人的一生，两种解释都可以、也都对。

有些人永远不会看到盛开的樱花、随风的柳絮；有些人永远看不到深秋的黄菊，听不到秋虫的低吟；有些人永远看不到寒风中的腊梅，感觉不到落在脸上的雪花，听不到靴子踏在新雪上的涩涩声响。对他们来说，红杏枝头春意闹、仲夏夜之梦、金风玉露一相逢、晚来天欲雪，每一天都已经是生命的全部。有人的一生充满了鸟语花香，有人的一生汗流浃背，有人的一生天高气爽，有人的一生风雨交加；四季的变化，只能从书本里读到，从来没有机会亲身体验。

在这个世界里，人的一生完全凭光而定，在黄昏出生的人，他们前半生是在夜间度过的，他们学会了在室内操作的行业，例如织布和制表，他们读很多的书，变成了知识份子，他们吃得很多，他们惧怕屋外茫茫的黑暗；在清晨出生的人，学会了在户外从的行业，例如耕种和建筑，他们身体强健，他们逃避书本和用脑力的问题，他们开朗而有自信，他们什么都不怕。每个人的一生都毫无选择地被分成两半，一半是光明，一半是黑暗；一半是温暖，一半是冷酷；一半是动态的，一半是静态的；一半和别人群聚一起，一半自己独处，每个人也无法选择哪一半在前，哪一半在后，先明后暗，还是先暗后明？

在我们的世界里，有人含着银汤匙出生，却老来贫困无依，有人出身卑微，老来金玉满堂，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埋头苦读，终于扬名立万，学了工程，却当上大导演，学了医学，竟选上立法委员，醉会醒，梦难永，痛易消，伤可疗，缘只有半生，爱可能是永恒吗？

在人的一生只有一日的世界里，没有时间可以由人挥霍浪费，上学、恋爱、婚姻、事业、终老，所有的人生阶段，都必须在日夜一次循环，晦明一次的交替中完成。如果人们在街上相遇，他们推一推帽沿算是打招呼，接着就匆忙向前走了；如果人们在某人的家相见，他们礼貌地询问彼此的健康，然后就各管各的了；如果人们在咖啡馆相聚，他们神经紧张地盯着阴影的移动而不敢久坐，时间太宝贵了，一生只像一瞬间。

在我们的生命里，有一百个春天、夏天、秋天和冬天，有三万个白天，三万个晚上，可是，多少人还是觉得时间是不够的；吃饭时，狼吞虎咽，旅行时，走马看花，读书时，囫囵吞枣，看电视时，一台一台地转台。他们说：等这几个月过去，等这个计画完成，等到我退休，我自然会有足够的时间，慢慢地、细细地欣赏享受我的人生，但那是比别人多了三万倍的人生啊！

在爱因斯坦的另外一个梦里，时间在消逝，可是没有什么会改变、会发生。老朱又带着他的太太从美国回到台北了，他和小李是三十多年以前的大学同学，老朱在美国一个小城的大学里教书，小李是政府机关里的一个公务员，他们每年都会聚会一两次，或者在美国，或者在台北；大家都胖了一点，头发白了些，每年的体检报告，数字都差不多，小毛病总有一些，医生一直说没有什么关系，维他命丸每天都吞，高尔夫球的功力，始终没有破百。在大学里，教书、写论文，在公家机关里，批公文、看报纸，驾轻就熟，升等升官的机会是零，工作的压力也是近乎零，的确没有可以抱怨的地方；晚上不必把工作带回家，在电视前面打瞌睡，美式足球超级杯，每年都带来一阵狂热，五灯奖、星光大道，小伙子们还是一样蹦蹦跳跳；孩子们都长大离家了，过得还不错，偶尔会打个电话回家，也没有特别的事报告；今天馆子里饺子的味道还不错，虽然口味似乎变得咸了一点，价钱也微升而已；男人的西装和衬衫，穿了多少年也不会破，也不必讲究什么是流行的款式，三十年了，老朱和小李和他们的太太都没有改变多少。

在每一个餐馆，每一所房子，每一个城市，情况都是一样的，因为在这个世界里，时光虽然流动，却没有什么事真的发生；天天、月月、年年过去了，却没有什么事真的发生。是时间流得太慢吗？还是人和事的确都没有改变，如果一个人在这个世界里，没有雄心，他是不知不觉地在受苦，如果一个人很有雄心，他是有知有觉地在受苦，只是很慢、很慢的。

这两周里，我为大家描述了爱因斯坦的几个梦，我的描述有些是从童元方教授中文翻译本抄过来的，有些是我加进去的，还有些是我模仿原作写的。在一个梦里，时间是三维的，每一个行动有三个后果；在一个梦里，时间是可以暂时停下来，又再延续下去的；在一个梦里，地球上，住得越高的人，时间会过得越慢；在一个梦里，时间会在某一天终止。希望这一个开端，会导引大家去探索爱因斯坦的梦。

祝您美梦成真！我们下周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