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谈天你爱笑 电台节目整理 原台湾清华大学校长 刘炯朗

在美国波士顿，有两所鼎鼎有名的大学，一所是哈佛Harvard，特别以人文艺术的教育出名；一所是麻省理工学院MIT，特别以理工的教育出名。在开玩笑的时候，大家常常会很极端地说：「Harvard的学生只会人文不懂理工；MIT的学生只会理工不懂人文。」

有一天，在当地的超级市场里快速付款通道上，有两个学生在排队，推车里装了满满的杂货。当第一个学生把一车杂货推到收银台前，收银台的小姐火了，跟这个学生说：「你没看到这个快速付款通道旁边的牌子吗？上面清楚地写着：『快速付款通道，限12件物品以下』。」这个学生说：「哦！对不起，我是MIT的学生，英文不太灵光，没看懂。」接着，第二个学生又把一车的杂货推到收银台前，收银台的小姐又火了，又问这个学生：「你没有看到这个快速付款通道旁边那个牌子吗？上面清清楚楚的写着：『快速付款通道，限12件物品以下』。」那个学生说：「哦！对不起，我是Harvard的学生，数学不太灵光，没数对。」

今天，我想谈谈大学教育课程。换句话说，一个学生在大学四年里，会选些什么课？应该选些什么课？会得到怎么样的教育？应该得到怎么样的教育？当然这个题目，跟现在大学里的老师和同学有直接的关系；但是，我也希望这个题目对已经毕业的朋友们，还在念中学的同学们，大中小学的老师们、家长们，和关心我们下一代教育的每一个人，这个题目都会是一个有兴趣而且重要的题目。

在大学里，不同的科系，大致可以分成两类：一类是专业教育professional training，例如：工程、会计、护理、贸易等等，专业教育的目的自然是培养毕业以后可以进入学生所选择的专业里的工作能力。另一类是人文艺术教育liberal arts education，也可以叫做通才教育general education，liberal arts education还有一个很不错中文翻译『博雅教育』，那就是广博、优雅的教育。「博」也是liberal这个字里ber的音节，「雅」也是arts这个字里art的音节，人文艺术教育的科系，包括：中文、英语、音乐、数学等等。

在专业教育和人文艺术教育的分类中，台湾的大学教育制度和美国的大学教育制度有一个不同的地方，医学、法律、商业管理等专业教育，在台湾都是在大学就开始；但是，在美国，学生先接受四年的人文艺术教育，在拿到学士学位之后，才进入医学院、法学院、商业管理学院等等；当然受过工程、会计等专业教育的学生，也可以申请进入医学院、法学院。

其实，我觉得四年的通才教育加上后续的专业教育，是一个很好的方式。而事实上，现在许多专业教育的学生，都在大学毕业之后会进研究所，所以，即使是工程技术等专业教育，大学的四年有更大的空间来强调通才教育，这包括在学生选择的专业里的基本课程和训练，等到了研究所才更注重专业知识的培养。

我想推动哈佛大学一位非常有名的教育家Henry Rosovsky的看法，不管是专业教育的科系，还是通才教育的科系，一个受过四年大学教育的学生，应该具有下列的能力和经验：

第一、能够做清晰的、恢宏的、敏锐的思考，能够将自己的思想观念，通过语言文字有条理地、有效地和有力地表达出来。一个受过良好的大学教育的学生，不但是、甚至不一定是一个能干的技术人员，最重要的是，他是一个能够独立思考和有充分表达能力的人。

第二、对道德和伦理有相当程度的探索和思考的经验，应对道德和伦理的问题能够了解、选择和判断。现代的社会里，充满了权力、财富、名望、地位的争夺和诱惑，在选择、取舍和决定的过程中，道德和伦理必须超越惯例、人情和法律，作为我们做人做事的准则和引导，导致。

第三、除了对自己目前的社会文化有所了解之外，更能够对别人的社会文化、过去的社会文化有所了解。换句话说，必须具有世界观和历史观的教育经验，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人，不能够生存在一个狭窄短视的生活圈子里。

第四、对物理科学和生命科学有相当程度的熟悉，因而能够体会如何经由知识的增长，而认识和了解宇宙、社会和人类自己。当然，我们不能也不会期待，一个学生对广大而且瞬息万变的科学领域，有充分的知识和深入的了解，但是他必须对科学的方法和内容有相当的体会。

第五、对某一个学门，工程也好，科学也好，音乐也好，外文也好，有相当深入的学习经验，通过知识深度的积累，培养推理、演绎、分析综合的能力。

大学四年教育里的五个重要方向和范围，在四年的课程里，很粗略的划分是，有两年是花在学生选择的专业里，那也就是Henry Rosovsky讲的第五点；有半年是让学生选他喜欢的课程；剩下来的一年半可以分配在通识教育上面。学生在通识教育里，应该选些什么课才能满足Henry Rosovsky讲的前四点呢？在很多学校里，美国也好，台湾也好，通识教育很容易变成「营养学分」，以致出现广泛而没有深度的题目，或者时髦另类的题目来吸引学生，这都失去通识教育的原意和精神，那么通识教育应该包括些什么课程呢？

不久以前，我读了一篇刊登在〈New York Times〉的文章，这篇文章的作者David Brooks在徵询许多意见之后，针对美国大学里通识教育的缺失，具体地提出五门课、或者说是五个领域，作为一个良好的通识教育课程的核心，这其中有两门是科学领域的课程，一门是脑神经科学，另外一门是统计学。脑神经科学的发展已日渐成熟，在未来的五十年，许多人类的生活行为都可以用大脑的结构和功能来解释，在这一个依然在摸索蜕变和进步的科学领域中，一个受过良好的教育的人，必须具备基本的了解和判断的能力。统计学是一门将数学和其他应用科学包括：工程、生命科学、经济学以至日常生活连结起来的学问，它会是一门有趣、有用、有启发性的功课。

另外三门是人文领域的课程，第一门是宗教，作者认为宗教将会是二十一世纪一个重大的推动力。当我们谈到宗教的时候，有许多不同的角度和层面，外在的虔诚和内在的信心，是一致的呢？还是有彼此消彼长的效应呢？无神论者和虔诚的信徒，是不是彼此都能够了解尊重对方的智慧？他们是不是都能够接受善与恶的共存？虽然很多时候，善与恶的分辨是不容易的，作者特别推荐读一位叫做Reinhold Niebuhr 的书，Niebuhr是一位美国的牧师和神学教授，知道他的名字的外行人不多，但是在知识份子中，他被认为是一位很有深度的智者，也许有人会听过他的一句名言：「请上帝赐给我祥和平顺的心态，去接受不可以改变的事，赐给我勇气去改变必须改变的事，赐给我智慧去分辨不可以改变和必须改变的事」

「God, give us grace to accept with serenity the things that cann＇t be changed, courage to change the things which should be changed, and the wisdom to distinguish the one from the other.」

在人文领域的第二门，作者推荐希腊哲学家的着作，希腊哲学家里最有名的三个人是：苏格拉底Socrates、柏拉图Plato和亚里斯多得Aristotle。他们是老师，徒弟和徒孙的关系，我当然无法在此介绍他们全部的着作言行，让我选几句他们的名言，苏格拉底说过：「智慧是知道自己的知识是何等贫乏。」柏拉图说过：「不关心和参与政治的代价，是你将会被不如你的人管辖。」亚里斯多得说过：「能够欣赏好人和好事，是一个人最重要的性格和风度。」

哲学Philosophy这个字，源自希腊文中的两个字：“philein＂（爱好），“Sophia＂（智慧、知识），哲学的基本定义就是对智慧wisdom和知识knowledge的爱好，也就是说爱好认识宇宙万物，思考、了解其究竟，从而建立有系统的知识。

在人文领域中的第三门，其实跟第二门有关联，是读古希腊的历史。古希腊大约是指公元前1000年到公元前300年，也就是距今3000年前到2300年以前这一段时间。在这一段时间内，古希腊在艺术、建筑、神话、哲学、政治、教育、科学、人文运动都有辉煌的成就。

讲完这五个领域，有人会问，你跟我讲这个干什么？这是给美国大学生的建议，何况你去问不同教育家，一定也有不同的建议；希腊离我们十万八千里，古希腊历史是两、三千年以前的老东西，学这些东西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学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呢？我当然不会建议在我们的大学课程中，依照这个建议囫囵吞枣、照单全收。但是，我觉得值得我们思考的是，美国离希腊十万八千里，古希腊历史对他们来说也是两、三千年以前的老东西，美国是一个科技最发达、全球第一名的资本主义大国，为什么对培养一个有教育的大学生，他们的教育家会觉得这些是重要的内容和课题呢？会觉得需要这样的广度和深度呢？

教育，不能够以「有没有用」作为主要的衡量标的；教育，不应局限于狭隘的时空观念；教育，没有速成的捷径；教育，不应有本小利大、买一送一的侥幸心态。

教育，不能像泡面一样，开水一泡就可以吃了；教育，不能像棉花糖一样，甜甜的、松松的入口即化；教育，不能像铁氟龙Teflon一样，只是在表面薄薄一层的材料；教育，不能像免洗的碗筷，用过一次即被丢弃。胡适先生说过：「为学要如金字塔，要能广大又能高。」其实，除了广大和高之外，金字塔经历几千年的风霜还能屹立不摇，也正是教育的本质与精神。

让我再讲一个笑话吧！有一个学工程的学生和一个对科学技术一无所知的书呆子，一起坐飞机长途旅行。飞机起飞后，隔了很久，驾驶员宣布：「飞机的一部引擎发生故障，不过不要担心，这部飞机共有四个引擎，可以靠其他三部引擎安全飞行。」学工程的学生马上拿出纸、笔和电脑，算了一下，就说：「虽然我们可以安全飞行，但是抵达时间会推迟一个小时。」话刚说完，驾驶员就用迈克风宣布，飞机抵达时间会延误一个小时。旁边的乘客都觉得这位学工程的学生学问蛮不错。过了一下子，驾驶员又宣布：「飞机第二个引擎发生故障。」这个学工程的学生算了一下马上说：「我们抵达的时间要延误两个小时了。」话刚说完，驾驶员接着宣布：「飞机抵达的时间会延误两个小时。」旁边的乘客都十分佩服，对工程一窍不通的书呆子，更是又羡慕又嫉妒。又过了一阵子，驾驶员又宣布：「飞机第三个引擎又发生故障了。」学工程的学生算了一下，马上提出他演算的结果：「飞机抵达的时间要延误四个小时。」那位对工程一窍不通的书呆子，实在忍不住了，觉得他也得炫耀一下他的学问和能力，马上接口说：「是呀，幸好第四个引擎还在运转，否则我们抵达的时间恐怕得延误六到八个小时了。」假如你没有马上听懂这个笑话，不要忘记这部飞机一共只有四个引擎。

祝您有一个心灵开放，脑力激荡的一天，我们下周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