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为大家介绍战国时代，楚国的文学家宋玉写的两篇文章，一篇是《登徒子好色赋》，另外一篇是《风赋》；我相信，虽然多半的听众没有念过这两篇文章，但是，其中一些句子和词语，都是大家常常引用的。

「赋」是中国文学里的一种体裁，可以说是介于诗词和散文间的体裁。诗词非常注重格式，一首诗里，所有的句子的长度是一样的，句子的数目也是一定的，七言绝句，就是一首诗里有四个句子，每个句子有七个字，

                   清明时节雨纷纷，

                   路上行人欲断魂，

                   借问酒家何处有，

                   牧童遥指杏花村。

是一首七言绝句。

                   白日依山尽，

                   黄河入海流，

                   欲穷千里目，

                   更上一层楼。

是一首五言绝句。词有长短句，但它的格式是要按照固定的词牌来填写的。譬如说《满江红》是一个词牌，大家都要按照这个词牌固定的格式来填写，岳飞的《满江红》一开始「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四个字、三个字、四个字；辛弃疾的一首《满江红》「家住江南，又过了，清明寒食」都是按照一定的句子结构来填写的。岳飞的《满江红》里有「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这四句，每句三个字；辛弃疾的《满江红》里有「庭院静，空相忆，无说处，闲愁极」这四句。诗和词讲究声调，上句是仄仄平平仄，下句应该是平平仄仄平；诗和词讲究押韵，「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天」和「眠」都是「先」字韵。我小时候学写诗词，曾背过《声韵启蒙》，里面有「晴对雨，地对天，前对后，后对先，一日对千年，白羽频挥闲客坐，乌纱半坠醉翁眠」这些基本的词句。诗词也讲究对偶，「白羽频挥闲客坐，乌纱半坠醉翁眠」，白羽是白色的鸢毛扇，乌纱是黑色的纱帽，是排偶；频挥对半坠；闲客坐，有闲的人坐在那里，醉翁眠，喝醉了的老头子躺在那里。

至于「赋」呢？它可以说是在诗词和散文之间，散文对句子的结构和声韵都没有什么拘束和限制，「赋」还是相当讲究对偶和节奏，通常我们说「楚辞」和「汉赋」，把「辞」和「赋」混合在一起。中国文学里，屈原、宋玉、司马相如、曹植、江淹等等，都写过很有名的「赋」，屈原的《离骚》可以说是最有名的代表作，《离骚》里有「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这几句。「日月忽其不淹兮」，就是太阳和月亮匆匆移动，不会停留；「春与秋其代序」，就是春天和秋天循环替代；「惟草木之零落兮」，就是连草木会零落；「恐美人之迟暮」，就我难道不会担心美人容貌会衰老吗？「日月不淹、春秋代序、草木零落、美人迟暮」都是我们今天常用的词。

有人说世界四大文化名人是中国的屈原、英国的莎士比亚、意大利写《神曲》的但丁和波兰的天文学家哥白尼（Copernicus），哥白尼是第一个提出宇宙的中心是太阳而不是地球这个论证的人。不过，今天我们要讲宋玉的故事和文章，宋玉是战国时代楚国人，生于屈原之后，一说他是屈原的学生，他写的《高唐赋》、《神女赋》、《登徒子好色赋》、《风赋》都非常有名，我想要介绍的是《登徒子好色赋》、《风赋》。

宋玉不但是文人才子，也是中国历史上有名的美男子，有好事之徒把中国的美男子作了一个排名：第一名是潘安，第二名是宋玉，三国演义里的周瑜排名第六名，吕布排第七名。潘安就是以「掷果盈车」出名的美男子，据说他坐车外出时，喜欢他的妇女粉丝，拿水果丢到他的车上给他，他总是满载一车的水果回家，所谓满载而归。至于吕布，他是一位勇武的将士，三国演义里描写他持方天画戟、骑赤兔马，杀入千军万将，如入无人之境，「三英战吕布」的故事是说关羽、张飞、刘备三个人，围攻吕布，也无法将吕布打败，三国演义里还有吕布戏貂婵的故事。周瑜是三国时代文武双全、有胆量、有智谋的大将，他的夫人小乔，生得国色天香貌美如花，不过，周瑜的计谋总是比不上诸葛亮，所以有诸葛亮三气周瑜，把周瑜气得吐血身亡，临死时还说「既生瑜，何生亮」，这就是「瑜亮情节」一词的来源。

我一路讲来，越扯越远，有人会问，有那么多的诗词歌赋的题材，你为什么会想到讲宋玉的「赋」呢？我不能不说，这就是做「我爱谈天你爱笑」这个节目的乐趣，我得感谢大家，给我一张空白支票，让我想到什么就讲什么。其实，常听这个节目的听众就知道，我讲的题目绝大多数是没有规律、没有脉络可寻，「IC之音」节目部的同事曾要求预告下一周的节目，我说：「很抱歉，没办法做得到。」我多半是讲完一个节目，才开始想下一次的题目；多半在录音的前一晚，开夜车加班，往往在录音前两个小时，才完成内容的准备。但这就是在浩瀚的学海里游荡、胡思乱想的乐趣，一个题目会带到另一个题目，一篇文章会带到另一篇文章，一点灵感会带到很多新的灵感，等您听完这一次的广播，您大概会知道我从什么地方开始摸索起来，越走越远，迷了路，却谈到了宋玉这位才子帅哥。

我要为大家介绍宋玉写的《登徒子好色赋》。登徒子是大家都听过、用过的词，在现代语言里，登徒子就是花花公子（play boy），贪图女色的人。其实，在古代「登徒」是一个复姓，子是对男子的统称，登徒子其实就是登徒先生，因为在宋玉这篇文章里，把登徒子这个人和好色一词拉上关系，登徒子这个词就演变成今天的用法了。

宋玉和登徒先生都是楚襄王的大臣，登徒先生是大夫，宋玉是文学侍从。有一次，登徒先生在楚襄王面前说宋玉的坏话，他说：「宋玉这个人，长得很英俊帅气，说话又很动听，而且本性好色，是个花花公子，您不要让他在后宫出入。」原文是：「体貌闲雅（描述他的长相），口多微辞（描述他的口才），又性好色。」楚襄王就问宋玉，到底怎么一回事？宋玉说：「我长得英俊帅气是上天给我的，我口才好是从老师学来的，而且我根本不好色。」楚王说：「你怎么说明你不好色呢？」宋玉说：「天下的美女，没有比得上咱们楚国的美女；楚国的美女，没有比得上我家附近的美女；我家附近的美女，没有比得上我东边邻家那位小姐。」原文是：「天下之佳人，莫若楚国，楚国之丽者，莫若臣里，臣里之美者，莫于臣东家之子」。接着，宋玉就描写他东边邻家那一位小姐有多美，「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那就是身材、高矮适中，「着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不用擦粉，擦粉就太白，不用抹胭脂，抹胭脂就太红了，还有「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眉毛像翠鸟的羽毛，肌肤像白雪，腰像一束绢帛那么窈窕，牙齿像含在嘴里的贝壳那么整齐洁白。接着宋玉说，位在他家东邻的漂亮小姐，隔着墙偷看他三年，他都没有动心，然后宋玉反咬登徒先生一口，说登徒先生的老婆蓬头垢面、牙齿又不整齐、弯腰驼背，登徒先生很喜欢她，跟她生下五个小孩，请皇上判断一下，谁是好色之人。

这是文章的上半段，首先，宋玉说自己不好色，其实，如果他不在墙头偷看别人，他怎么知道别人在偷看他呢？假如他不偷看那位女子，怎么知道那位女子真像他描写那样漂亮呢？其次，宋玉还使用了最常用的抹黑的手段，你说我好色，我就反说你好色，你说我贪污，我先提出你贪污的证据，其实，宋玉好色和不好色，跟登徒先生好色和不好色没有关系，应该是两个单独的个案，不应该并为一谈。而且退一步来说，假如登徒先生真是像宋玉说的那么好色的话，一个好色的人说你好色，那你一定更好色了。其实，登徒先生那么爱又老又丑的妻子，那才是模范丈夫，应该得到皇上的奖赏才对。

在我讲这篇文章下半段以前，先打一个岔，问诸位一个谜语，这个谜语是明德先生、高正先生都是红衫军，打《登徒子好色赋》的一句，我在前面曾念过这一句。

文章的第二段，站在旁边从秦国来的章华大夫发言了，他说：「宋玉先生极力赞美他邻家的美女，且指出美色会让人做出愚蠢错误的事，实在佩服、佩服！自愧不如。」不过，章华大夫话锋一转，你们楚国南方偏远地方的女子，到底有多美丽呢？我倒是曾经见过世面的，不过，不敢随便开口而已。楚襄王说：「那你说来听听吧！」章华大夫说：「我年轻的时候，去过很多地方，我记得在春末夏初河边的桑树丛中，鸟儿吱吱喳喳叫，飞出离巢，此时，许多女子走过来，身材又好，不必打扮，却都光彩动人。」我跟其中很漂亮的一位说：「在路上，拉着你的衣袖和你同行，送花给你、讲好听的话给你听」原文是：「遵大路兮揽子袪，赠以芳花辞甚妙。」可是，这位小姐虽然很开心微笑，偷偷地看着我「含喜微笑，窥视流眄。」但是，却是若即若离；我又为她念了诗，其中一句是：「你不爱我的话，我宁愿一死了之。」原文是：「赠我如此兮，不如无生。」她周旋了一下，就离开了。所以，我觉得只是讲一些动听的话，在心灵上有所向往，虽然看到她漂亮的面孔，心里还记得道德的规范，还能够遵守礼仪，那还是OK的。楚王说：「很好，很好！」就让宋玉留下来，没有把他赶走。

章华先生讲的话有几个层次，第一、他可以说是替宋玉、也替自己说话，他说：「即使你在美丽的小姐面前，吟诗念词、花言巧语、要死要活，只要心里还是保持着道德的标准，不超过一定的限度，那还是可以的，就是所谓好色而守德。」第二、他可以说是在暗亏宋玉，你见到美丽女子时，即使你长得英俊又会讲话，你真的和她交往时，人家美丽小姐不见得就会为你倾倒。其实，我倒觉得章华大夫所说的，还有第三个层次，那就是即使你说你没有为邻家美丽的女子动心，但是，你还没有通过更大的考验。就像一个大官说，别人送我两罐茶叶，我把茶叶退回去，但是，当别人在茶叶罐里塞了一大迭钞票，你又如何呢？当一个老板说：「公司虽然不赚钱，但是我一定要按照法定规章处理公司的财务，缴纳税款。」但是当公司面临危机，马上要倒闭时，你还会记得这些法令规章吗？

最后，还有一个说法，宋玉的整篇文章是要劝楚襄王不要贪图女色，也许楚襄王听得懂，也许没有听懂吧！

我前面讲过一个谜语：「明德先生、高正先生都是红衫军。」明德先生就是施明德先生，高正先生就是朱高正先生，红色就是赤色，所以，谜语就是前面讲过的「施朱则太赤」那一句。您记得：「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着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这几句吗？您猜对了吗？

祝各位帅哥和美女都有平安的一天，我们下周再见。